施蛰存晚年以研究中国古典文学闻名,他的《唐诗百话》曾是我的大爱。此书1987年出版后久久不见再版,上学时在图书馆借到仍不满足,看伊长年躺在架子上寂寞无知音,不禁愤愤不平蠢蠢欲动。终因有贼心无贼胆,两袖清风波澜不惊地毕业了事。
年轻时的施蛰存与古典文学没什么关联,他是所谓“新感觉派”的代表人物,玩的是弗洛伊德和现代主义这些在西方也算时髦的玩意。他也翻译过不少外国文学作品,与傅雷引为同道,但二人在翻译方法上各有主张,分歧不小。
据施蛰存的回忆,他在翻译上比较重视“达意”,而傅雷则主张在达意之上还要“传神”。傅雷屡次举例: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第一场有一句“静得连一个老鼠的声音都没有”。但纪德的法文译本,这一句却是“静得连一只猫的声音也没有”。傅雷说“这不是译错,这是达意,这也就是传神”。施蛰存则问:中文是不是应译“鸦雀无声”?傅雷称是,施却说:“不行,因为莎士比亚时代的英国话中不用猫或鸦雀来形容静。”平时傅雷在翻译法文成语或俗语时,常常翻查辞典或者向友人询问有没有对应的中国成语或俗语,施蛰存对此不以为然。他建议照原文意译,宁可加个注,傅雷当然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固执己见。
这些争论并不是公开进行的,只是傅与施二人过从密切时私下的交流,时间大约是在五十年代初(很快胡风了,反右了,文人们避之不及,怕连累人,也怕被连累)。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类似的争论在翻译界仍然没有休止,因为它实在涉及翻译的基本准则。
严复提出的“信、达、雅”看似简单,但在实际的翻译过程中,译者各有各的理解。比如:这三条标准哪个更重要?如何取得一个最佳的平衡?“信”未必“雅”,甚至未必“达”,发展到极端大约就是鲁迅所提倡的“硬译”,讲究的是尽可能的“原汁原味”。而有些译文,表面看起来“通畅”,甚至文笔极佳,称得上“雅”,但常常被人指责为不“信”(不忠实)和不“达”(不准确)。有些译者费力“传神”之处,其他人却不觉得如何佳妙,反而认为有意篡改。在对雅的追求上,许渊冲的“发挥汉语优势”论似乎比傅雷走得更冒前。他主张在翻译的时候不仅要忠实原文,还应发挥汉语特有的优势,超越原文。这在反对者的眼里根本就是违背“信”的底限,开“美文风”之滥觞。
过于讲求“忠实”和“硬译”,尤其是译大部头,最直接的缺点就是赶客:欧化的句式,繁复的语句,别扭的传达,读者望之头痛,心生畏惧。最常见的评价是:“不知所云”、“太啰嗦了”、“不似中文”等。其实在文学作品的翻译中,只要是认真的译本,多数还能做到“达”。最糟糕的是一些国外学术书的翻译,译者外文水平就马虎,中文程度又不佳,译文简直惨不忍睹,通畅都做不到,更别提准确传达原文意思。读者初时以为原著可能就是这么深奥难懂,结果找到外文原版,却发现满不是那么一回事。
对于“形似”还是“神似”何者为佳,也无定论。有说钱钟书曾经评价许渊冲所译李商隐诗是“不忠的美人”。对于《红与黑》的翻译,这边厢许渊冲洋洋得意地解释将“我喜欢树阴”译成“大树底下好乘凉”是多么生动形象(第三章,市长说),那边厢首译者赵瑞蕻直率地批评许译乱用四字成语和俗语,还加了许多不该加的东西,“树阴”这句自然是现成的例子。她还举原文最后一句“她死了”,许译“魂归离恨天”,不如干脆再加一句“泪洒相思地”就圆满了!
其实大部分的译者都不走极端,取中道而行。赵瑞蕻强调“信”最重要,但也认为“流畅”不可缺,归纳起来就是“合不合原意”、“像不像中文”。很多译者也会同意她的话,但在实际工作中就可能大相径庭,因为每个人对“中文”都有自己的理解。哪一种中文才是规范的中文?有人认为应该完全用白话,有人认为适当使用文言或成语没什么不可以。每位译者心里都有一个尺度,这个尺度可能接近,却永远不可能完全重合。小到书名、人名、地名、物名,都可以量出不同的结果来。例如:《永远了,武器》和《战地春梦》,周克希认为后者更好,但显然前者更“忠实”;希刺克厉夫(杨苡译)还是希克厉(方平译)?董乐山认为简化外国人名没有什么不可以,该不会反对方平这样译,但反对的人也大把(规范、统一就是尚方宝剑)。徐志摩译的“翡冷翠”,无人不赞,但现在它必须叫“佛罗伦萨”。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译者许均就认为,作品的原意可以被传达,但原作风格是不可能被翻译的。那么学林纾一样将外国通俗小说译成文言文,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只要有通晓文言的读者喜欢读。原文是口语,中译就一定要用大白话吗?
许均还主张“翻译无定本”,只要是认真的有水平的译本,越多越好。如《红与黑》就有张冠尧、郭宏安、郝运、罗玉君、罗新璋、许渊冲等十几个译本,各有特色。董乐山也就此发过言,他认为过度重译,也会造成出版资源和人力的浪费,而且有些重译本质量不高。国内的书号一直是稀缺资源,不如多译一些没有译过的好作品。
董乐山的发言是十多年前,现在又出现了新情况。由于版权的限制,好些外国作品只能有一个译本合法出版发行,其他译本无法得见天日。有些旧译本虽然有不少读者爱戴,但无法再版。有的市面上唯一的译本被读者挑出不少毛病,有译者下决心在没有版权的情况下翻译,辛苦完成后只能自娱自乐(如肖毛译《夏洛的网》)。现今市面上卖的《洛丽塔》都是主万的译本(上海译文),尽管王晓丹的译本也有不少拥护者,但已然绝版,译者和读者都很无奈。因此,那些版权过期的经典名著,隔两年就被人拿出译一回,发挥一下新的“经济效益”。而不少好的外国作品,有的拿不到原作者的授权,有的唯一合法译本质量不佳,有的是合法译本与其他译本互有短长,而读者没有选择余地,惟有对天长叹了。
于晓丹:《洛丽塔》:译本、注释、感慨
施蛰存,沙上的脚迹,辽宁教育,1995年
许钧,生命之轻与翻译之重,文化艺术,2007年
许渊冲,逝水年华,三联,2008年
许渊冲,续忆逝水年华,湖北人民,2008
董乐山文集(四卷),河北教育,2001年(与翻译有关的文章在第2卷)
周克希,译边草(增补版),上海三联,2009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