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31日星期四

希望

好久以前听过马原演讲。他那时还是个作家,写先锋小说。我没看过他的一本小说,至今也没有,余华的也不过看过两三本。一年一年过去了,这批先锋作家也都人老珠黄了。

马原那会还不用电脑,只用稿纸写作,得意于自己的稿子干净整齐,是编辑最爱的那种作者。他的口才也真够差,听众昏昏欲睡。大概后来改善了吧,能够跑到同济当教授讲课,还出了本《细读精典》,完全是讲义形式的。

演讲现场没几个人看过他的小说,所以也提不出什么问题,场面冷清得令人尴尬。终于有人站起来说:请问马原先生对鲁迅怎么看?听众一听来劲了,希望见识到王朔式的满嘴放炮。

我记得马原没直接回答,那会大学里面比现在还是自由点,不知他顾虑些什么。他说自己无法评价鲁迅,因为鲁迅先生随口一说,随笔一写,全是名言警句,他马原实在没这本事。例如: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好像是废话,但鲁迅一写,就似乎意味深长。还有:

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写到这里,我发现,原来写了这么多,只是为了引出上面这句话。这算是一个玩笑吗?我真是没有幽默感,呵呵!祝各位2010年有新希望,新目标,健康,乐观,顺利,开心!

2009年12月25日星期五

无题

很多年前有部电影,看过的人其实微乎其微,但其中有句话广为传扬,大意是:你爱祖国,可祖国爱你吗?

这句话犯了忌讳,也就是说:它击中了事实,很简洁,也很有力。

我们也晓得,nation和government是两回事。孔子是鲁国人,屈原是楚国人,司马迁是汉人,杜甫是唐人,岳飞是宋人,谭嗣同是清人,鲁迅是民国人,他们都爱这个nation,面对的却是不争气的government。

我听过有人说:五千年的悠久文明,五千年的阴谋诡计。对不对我不知道,但自从有了信史,因言(文)获罪似乎是没少过的。

我对那两千字有自己的看法。我对某人并不了解,但听过很多人的看法,有正面的评价,也有负面的。每个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有争议是正常事。但因言而入罪,则是另外一回事,我相信,即使拉出国情作为挡箭牌,也不会有多少人好意思站出来支持。

但残酷的事实是:也很少人会站出来反对。大多数人或者不知道,或者也不去关心。他们并不是天然冷漠,这世上要他们关心的太多了,时时不得安生。瞧:物价又涨了,房价又涨了,城管来抓了,房子要拆了,老公有小三了,老婆闹离婚了,小孩要学费了,公司要裁员了,毕业就失业了,知识改变不了命运了,十月围城上映了,蜗居传说禁演了,天气转眼又冷了,外面刮大风了……这时候,谁还去关心一百字还是两千字,声明还是宣言?

祖国和人民常常并列地被提起,当你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却并不存在。一个人,只有坚定自己的信念,确信自己做的是对的事,那么,求仁得仁,夫复何言!如果碰巧可以在历史上记上一笔,就当运气好,铁树也开花了吧。而失败者什么样,请看查建英:ENEMY OF THE STATE: The complicated life of an idealist

2009年12月20日星期日

时代曲的余韵:吴莺音

报载演唱过《明月千里寄相思》、《我有一段情》的鼻音歌后吴莺音17日在美国病逝,终年87岁。4年前,央视纪录片《一百年的歌声》的制作者曾去美国访问过她,看得出83岁的老太太仍然很爱美。这部纪录片拍得很好,我连续追看了好几天,知道了吴莺音和其他一些老上海歌星的名字,也才发现许多耳熟能详的老歌并不是“民歌”,而是一些才华横溢的中国音乐人的创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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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千里寄相思      詞曲:金流 演唱:吳鶯音

夜色茫茫罩四周 天邊的新月如鉤
回憶往事恍如夢 重尋夢境何處求
人隔千里路悠悠 未曾遙問心已愁
請明月代問候 思念的人兒淚常流
月色濛濛夜未盡 周遭寂寞寧靜
桌上寒燈光不明 伴我獨坐孤苦零
人隔千里無音訊 欲待遙問終無憑
請明月代傳信 寄我片紙兒慰離情

金流是作曲家刘如曾的笔名。他还是越剧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编曲,1999年逝世。据吴莺音回忆,这首曲子她最初没看上,是刘如曾连求带哄下才录制的,没想到推出后大受欢迎。“唱片卖疯掉,我和刘如曾都觉得好玩,想想差点就没有这支歌。”

《梁山伯与祝英台》这部电影不得了,桑弧是编导,袁雪芬、范瑞娟主演,在大陆早年家喻户晓。周恩来办外交也爱带着,向外国人介绍这片是中国的“罗密欧与茱丽叶”,顺带向老外宣扬一下:中国佬不仅会搞革命,还照样有伟大的爱情!

可怜的桑弧,他还改编过黄梅戏电影《天仙配》,为当时的普通观众带去多少欢乐!可现在一提起他来就是和张爱玲的八卦事。桑弧生前也有不少好事者去套过他的话,老先生相当扛得住啊,始终没说过一句。

我对《梁山伯与祝英台》印象很深,但并不是因为电影本身。有一次电视上播这部片,那会我还小,认字也不多,看到片头打出“梁山”二字就非常兴奋,马上唤俺家大哥:“打架的来了!”结果我们二人守在电视前,电视里不仅不打架,还又唱又跳,哭天抹泪,这么难得的记忆怎能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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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鞍华的《天水围的日与夜》结尾处用了吴莺音版的《明月千里寄相思》,电影与音乐极相配,回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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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段情     曲:姚敏  词:陈蝶衣  唱:吴莺音

我有一段情呀,说给谁来听,
知心人儿呀出了门,他一去呀没音讯。
我的有情人呀,莫非变了心,
为什么呀断了信,我等待呀到如今。
夜又深呀月又明,只能怀抱七弦琴,
弹一曲呀唱一声,唱出我的心头恨。
我有一段情呀,唱给春风听,
春风替我问一问,为什么他要断音讯。

《一百年的歌声》里说吴莺音在美国,我还想她老人家真是幸运,一早离开大陆了。没想到49年她并没有走,57年曾赴香港收取版税,顺便和姚敏、陈蝶衣等合作灌录了一张唱片,不久便返回了大陆。文革中她因此事被翻旧账扣以“间谍”帽子,惨遭批斗。吴莺音说当时想过跳楼轻生,幸好最终改变了主意。文革结束后她获平反,1984年赴美定居。

《我有一段情》就是1957年在香港录制的、也是吴莺音最爱的一首歌。她说这首歌“婉转多情,特别适合我清朗中略有的鼻音、幽怨而抒情的嗓音”。

《我有一段情》的词作者是陈蝶衣,他于2007年临近百岁生日时去世。陈蝶衣一生作词上千首,在《一百年的歌声》里也有出镜,95岁的老人说话仍然非常清楚。他1952年抛妻别子地跑去香港,不止因家庭矛盾,也和职业有关。他是个老报人,一直在上海的商业报刊工作,曾编过《万象》。上海解放后,小报小刊逐渐停了个光。他这样的人,自然也无所适从。

《我有一段情》表面上是首情歌,实际上是陈蝶衣思念留在上海的亲人而作。蔡琴后来翻唱这首歌,使其重新流行。但是我觉得,还是吴莺音唱起来更有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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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19日星期六

永远的邱岳峰

还是李欧梵的专栏,提到莎剧改编的电影:

一般華文觀眾最熟悉的電影版本應該是勞倫斯˙奧立佛導演的黑白版《王子復仇記》(1948),據聞此片在內地也流傳甚廣,而且是用中文配音,整整一代青年就是聽了這位中國演員邱岳峰(最近剛過世)從奧立佛口中說出來的「活着或者不活」(用的是卞之琳的譯本)而成長的。「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也成了曠世名言。

这里提到邱岳峰,我很讶异李欧梵居然知道他。不过名字是对的,事实就错了。邱岳峰不是“最近刚过世”,他1980年去世,距今已快30年。他是参加了《王子复仇记》的配音工作,但不是配奥利佛饰的王子,而是配大臣波洛尼厄。为奥利弗配音的是著名演员孙道临,他于2007年离世。孙道临虽然也为一些老电影配过音,但更因演戏出名,擅演一些知识分子型的革命者。

我是个老电影迷,尤其迷好莱坞黄金时代的老电影,所以注意看李欧梵的这个专栏。我也不是存心挑错,实在是我们这一代对邱岳峰太熟悉了。即使有些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一听他的声音,记忆中的电影人物就会跳出来。我们虽然不像王朔那一代对上译厂的配音演员如数家珍,甚至俯首崇拜,但仍然受益于他们才能欣赏到那么多国外经典影片。

回想童年时实在缺乏娱乐,电视没几个频道,也没那么多电视剧和娱乐节目可看,倒是老电影翻过来倒过去地不停重播。一类是《闪闪的红星》等国产红色革命电影,另一类就是外国老电影,大半是上译厂配的。《茜茜公主》、《魂断蓝桥》、《蝴蝶梦》、《乱世佳人》等,没看过十遍也看过八遍。《王子复仇记》我小时看不懂,倒没什么耐心看,邱岳峰留在我的记忆里最深的就是《简爱》中的罗彻思特先生。他配的不是美国的琼芳登版,而是英国1971年的片子。老实说,一直以来我喜欢《呼啸山庄》远甚于《简爱》,而且71年的那部电影拍得平平,要不是因为邱岳峰和李梓的配音,我不会喜爱至今,还去买影碟来收藏。

吾友阿多斯,上大学时还买来邱岳峰配的电影剪辑制成的磁带来听,估计那会她能把《简爱》的台词倒背如流了。尽管,看配音电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是谁能不爱邱岳峰呢?他不仅是个名字,是把声音,还是我们童年记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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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16日星期三

畅销书

s3558159 我的朋友说:你和畅销书较什么真啊?他指的是我在《书不耐读》中发的牢骚。的确,畅销书就是盘生意,而且越来越娱乐化。偶尔出现一本好书算是奇迹了。我也是遇到了就随手翻翻,然后随口说说。这几年大部分的畅销书,我连名字都记不牢,更不提读了。我们也不必埋怨,只需敬而远之。

李长声在《日下书》中也提及:在日本的出版界,若接畅销计,大概也就剩下漫画书、写真、带点色情意味的文学之流了。难怪日本前首相常因写错别字被人嘲笑——看漫画长大的嘛。传统出版业或许都这样的境况:尚能存活,但活得实在不够滋润。只要还有人读书藏书,出版业就死不了。

不过商业炒作和媒体的起哄还是适可而止的好。现在的大陆电影业迷恋炒作,已经陷于半疯狂的状态。最近的例子是《三枪》。我的朋友说,要不是坐在电影院里,能够坚持看到THE END必须具备黄继光堵枪眼的毅力。这回被张大师忽悠了,下次就没那么傻了,观众不会总做冤大头。而出版界在营销上简直以电影界为师,学也就罢了,别太疯狂,孔老夫子早讲了“过犹不及”的道理。

值得欣慰的是,书价虽然越来越贵,但还赶不上电影票价。电影已然是贵族消费了,但愿图书别超英赶美。

2009年12月13日星期日

原野

75059_a4940cb39dbadb_middle 李欧梵在《信报》专栏谈改编曹禺名剧的影片:

“另一部是普通話版的《原野》,由影后劉曉慶領銜,男主角是楊在葆,導演凌子是否就是導過《駱駝祥子》的凌子風?我未能查找資料,不得而知。”

李先生到底还是对大陆文艺界有些隔膜。他所提及的这部《原野》是80年代出了名的大禁片,凌子当然不是凌子风,而是叶剑英的女儿叶向真的别名。

叶向真是叶剑英的二女儿,文革开始时是中戏的学生。由于特殊的家庭背景和高涨的革命热情,成了一支红卫兵的领袖。不过好景不长,红卫兵山头林立,武斗频频,甚至不百分百听指挥,毛老人家嫌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下令把知识青年们都赶下乡。叶向真因为父亲失势,被找了个名目,投入监狱关了三年。文革结束后,已经改行从医的叶向真重新回到文艺界,雄心勃勃,要将曹禺的名剧《原野》拍成电影。她找到了一笔资助,又找来名演员刘晓庆和杨在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拍完,才发现影片无法通过审查。

1981年,叶向真独自一个人带着片子参加了威尼斯电影节,还得了一个鼓励奖。后来不知通过什么关系和途径,《原野》被列为内参片,可以在一些机关单位里内部放映,一时间大小机关们争先恐后地放了个不亦乐乎。直到1988年,《原野》才真正开禁,在全国掀起了热潮,居然还得了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和最佳女主角(刘晓庆)。那时的百花奖,可是要求观众从杂志上剪下票面,填写完毕后装进信封投入邮筒,真是一票一票投出来的。《原野》之后,叶向真又拍过一两部电影,然后便走了高干子女的正常道路,跑到香港经商去了。

《原野》被禁,一个说法是故事非常不健康,什么男女通奸、暴力寻仇等等,都是不良意识。要我看,原因还不止如此,对比一下《红色娘子军》等革命影片,就知道《原野》是多么的政治不正确。按照CCP的经典公式,仇虎本来也可以算是受到了地主恶霸、反动势力的欺压和迫害,但他并没有像吴琼花之类投入到革命的洪流中,认识到阶级压迫是他受害的根源,拿起革命的武器,打倒全天下的反动势力。只有这样,个人的仇恨才能升华为阶级仇恨和民族仇恨,才能成为正当的可以歌颂的,因为革命就是最高价值。而仇虎呢,只是局限于自己的小仇小恨,采取个人暴力复仇的方式,还乱搞男女关系,尽管革命干部搞起男女关系来也毫不含糊,但也绝不会同情他这样一个落后分子。

李欧梵对国内这部电影的评价不高,认为香港的粤语版更好。我上大学时,学校礼堂经常放一些80年代的老电影,《原野》映时我也去看了,印象还好。主要是演员选得好,刘晓庆和杨在葆都符合想像中花金子和仇虎的样子。其实影片根本没什么实质情欲戏,当时还年轻漂亮的刘晓庆象征性地解了一个扣子,这在80年代已经算是意识大胆,观众比看现在的脱来脱去兴奋多了。

2009年12月7日星期一

施蛰存与傅雷的翻译之争

施蛰存晚年以研究中国古典文学闻名,他的《唐诗百话》曾是我的大爱。此书1987年出版后久久不见再版,上学时在图书馆借到仍不满足,看伊长年躺在架子上寂寞无知音,不禁愤愤不平蠢蠢欲动。终因有贼心无贼胆,两袖清风波澜不惊地毕业了事。

年轻时的施蛰存与古典文学没什么关联,他是所谓“新感觉派”的代表人物,玩的是弗洛伊德和现代主义这些在西方也算时髦的玩意。他也翻译过不少外国文学作品,与傅雷引为同道,但二人在翻译方法上各有主张,分歧不小。

据施蛰存的回忆,他在翻译上比较重视“达意”,而傅雷则主张在达意之上还要“传神”。傅雷屡次举例: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第一场有一句“静得连一个老鼠的声音都没有”。但纪德的法文译本,这一句却是“静得连一只猫的声音也没有”。傅雷说“这不是译错,这是达意,这也就是传神”。施蛰存则问:中文是不是应译“鸦雀无声”?傅雷称是,施却说:“不行,因为莎士比亚时代的英国话中不用猫或鸦雀来形容静。”平时傅雷在翻译法文成语或俗语时,常常翻查辞典或者向友人询问有没有对应的中国成语或俗语,施蛰存对此不以为然。他建议照原文意译,宁可加个注,傅雷当然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固执己见。

这些争论并不是公开进行的,只是傅与施二人过从密切时私下的交流,时间大约是在五十年代初(很快胡风了,反右了,文人们避之不及,怕连累人,也怕被连累)。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类似的争论在翻译界仍然没有休止,因为它实在涉及翻译的基本准则。

严复提出的“信、达、雅”看似简单,但在实际的翻译过程中,译者各有各的理解。比如:这三条标准哪个更重要?如何取得一个最佳的平衡?“信”未必“雅”,甚至未必“达”,发展到极端大约就是鲁迅所提倡的“硬译”,讲究的是尽可能的“原汁原味”。而有些译文,表面看起来“通畅”,甚至文笔极佳,称得上“雅”,但常常被人指责为不“信”(不忠实)和不“达”(不准确)。有些译者费力“传神”之处,其他人却不觉得如何佳妙,反而认为有意篡改。在对雅的追求上,许渊冲的“发挥汉语优势”论似乎比傅雷走得更冒前。他主张在翻译的时候不仅要忠实原文,还应发挥汉语特有的优势,超越原文。这在反对者的眼里根本就是违背“信”的底限,开“美文风”之滥觞。

过于讲求“忠实”和“硬译”,尤其是译大部头,最直接的缺点就是赶客:欧化的句式,繁复的语句,别扭的传达,读者望之头痛,心生畏惧。最常见的评价是:“不知所云”、“太啰嗦了”、“不似中文”等。其实在文学作品的翻译中,只要是认真的译本,多数还能做到“达”。最糟糕的是一些国外学术书的翻译,译者外文水平就马虎,中文程度又不佳,译文简直惨不忍睹,通畅都做不到,更别提准确传达原文意思。读者初时以为原著可能就是这么深奥难懂,结果找到外文原版,却发现满不是那么一回事。

对于“形似”还是“神似”何者为佳,也无定论。有说钱钟书曾经评价许渊冲所译李商隐诗是“不忠的美人”。对于《红与黑》的翻译,这边厢许渊冲洋洋得意地解释将“我喜欢树阴”译成“大树底下好乘凉”是多么生动形象(第三章,市长说),那边厢首译者赵瑞蕻直率地批评许译乱用四字成语和俗语,还加了许多不该加的东西,“树阴”这句自然是现成的例子。她还举原文最后一句“她死了”,许译“魂归离恨天”,不如干脆再加一句“泪洒相思地”就圆满了!

其实大部分的译者都不走极端,取中道而行。赵瑞蕻强调“信”最重要,但也认为“流畅”不可缺,归纳起来就是“合不合原意”、“像不像中文”。很多译者也会同意她的话,但在实际工作中就可能大相径庭,因为每个人对“中文”都有自己的理解。哪一种中文才是规范的中文?有人认为应该完全用白话,有人认为适当使用文言或成语没什么不可以。每位译者心里都有一个尺度,这个尺度可能接近,却永远不可能完全重合。小到书名、人名、地名、物名,都可以量出不同的结果来。例如:《永远了,武器》和《战地春梦》,周克希认为后者更好,但显然前者更“忠实”;希刺克厉夫(杨苡译)还是希克厉(方平译)?董乐山认为简化外国人名没有什么不可以,该不会反对方平这样译,但反对的人也大把(规范、统一就是尚方宝剑)。徐志摩译的“翡冷翠”,无人不赞,但现在它必须叫“佛罗伦萨”。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译者许均就认为,作品的原意可以被传达,但原作风格是不可能被翻译的。那么学林纾一样将外国通俗小说译成文言文,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只要有通晓文言的读者喜欢读。原文是口语,中译就一定要用大白话吗?

许均还主张“翻译无定本”,只要是认真的有水平的译本,越多越好。如《红与黑》就有张冠尧、郭宏安、郝运、罗玉君、罗新璋、许渊冲等十几个译本,各有特色。董乐山也就此发过言,他认为过度重译,也会造成出版资源和人力的浪费,而且有些重译本质量不高。国内的书号一直是稀缺资源,不如多译一些没有译过的好作品。

董乐山的发言是十多年前,现在又出现了新情况。由于版权的限制,好些外国作品只能有一个译本合法出版发行,其他译本无法得见天日。有些旧译本虽然有不少读者爱戴,但无法再版。有的市面上唯一的译本被读者挑出不少毛病,有译者下决心在没有版权的情况下翻译,辛苦完成后只能自娱自乐(如肖毛译《夏洛的网》)。现今市面上卖的《洛丽塔》都是主万的译本(上海译文),尽管王晓丹的译本也有不少拥护者,但已然绝版,译者和读者都很无奈。因此,那些版权过期的经典名著,隔两年就被人拿出译一回,发挥一下新的“经济效益”。而不少好的外国作品,有的拿不到原作者的授权,有的唯一合法译本质量不佳,有的是合法译本与其他译本互有短长,而读者没有选择余地,惟有对天长叹了。

于晓丹:《洛丽塔》:译本、注释、感慨
施蛰存,沙上的脚迹,辽宁教育,1995年 
许钧,生命之轻与翻译之重,文化艺术,2007年
许渊冲,逝水年华,三联,2008年
许渊冲,续忆逝水年华,湖北人民,2008
董乐山文集(四卷),河北教育,2001年(与翻译有关的文章在第2卷)
周克希,译边草(增补版),上海三联,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