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没有历史？

上周看了全本的京剧《三娘教子》，担纲演出的是青衣迟小秋和老生朱强，称得上一时之选，戏也是老戏，颇多动听的唱段。不过说起剧情，我看时就觉得不太合理，尤其女主角是个十足的礼教圣女，戏中太过渲染她的贞洁和高尚，反而让人接受起来有些勉强。不如上回看的《锁麟囊》一剧的女主角，本是个任性的大小姐，但心地不错，懂得帮助他人，这样有缺点的角色，才像个真人。

回来在网上查考一下，原来虽说是全本，其实是改编。相比之下，反而旧戏的剧情要合理些。原本是一夫一妻二妾的家庭，竟然改成三兄弟各娶了一媳妇。原本是夫死，大太太和二姨娘改嫁去了，三姨娘守节并抚养了二娘生的儿子。现在改成了大哥早死、二哥外出淹死、三弟赶考不归误传病死，大哥、二哥的媳妇席卷家中钱财改嫁去了，三弟的媳妇抚养了二哥的儿子。这样一改，就不是“三娘教子”了，“三婶教侄”还差不多。

奇怪的就是，如今的影视剧里，深宅大院妻妾勾心斗角的戏码比比皆是，怎么戏台上就不能演呢？按说现在影视剧的影响更大，戏台却管得比电视还严，唱戏同时还得宣扬一夫一妻就是好来就是好！

说回演出，除了剧情越改越不合理之外，服装和布景还是很传统的。儿子中了状元，三娘苦尽甘来，迟小秋华丽丽地一亮相，周身的凤冠霞帔，何止一品夫人，皇后也不过如此了。戏里的时来运转都体现在了衣饰上，布景还是简单的一桌两板凳，换搭上红布就行了，真是省事。

大部分的京剧还保持着传统的简单的布景，一些地方小戏就不同，没有国剧的包袱，改革起来容易些，有些布景的制作赶得上话剧了。比如越剧《九斤姑娘》，很有新鲜感，剧情不再是传统的才子佳人，布景也相当讲究，分作几个场景，稍做旋转就可以转换，再加上灯光的配合，总体上营造出江南水乡的情调。我观后便想，如果还是一桌两板凳，其他方面都好，恐怕观众还是很难有水乡风情画的浮想。

但是京剧是高度程式化的艺术，各个环节都有讲究，那么多的大师在前，改起来就太难了，即使是布景，牵一发也动全身。就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这些题材来说，一桌两板凳似乎也没什么不够的。而且，这里面也有学问呢。考古学家李零的《铄古铸今》总结一章忽然拉扯到京剧上：

和复古艺术对历史细节的刻意强调不同，普通人往往采取漫不经心，大而化之，甚至是玩笑戏谑的态度。中国的通俗文艺，它也讲历史，而且是大讲特讲。其典型是中国戏曲，台上摆一张桌子，旁边放两把椅子，服装道具，千篇一律，善恶忠奸，美丑妍媸，全靠脸谱区别，什么朝代，都是这一套，好像没有时空概念。它和文人艺术大异其趣，另有自己的欣赏规矩。……

京剧的淡化背景，其最大合理性，是“老百姓没有历史”，子子孙孙，生死相继，有如草木荣枯。他们关心更多的，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越是得势的权贵，越是遭人白眼；越是失败的英雄，越是引起同情。历史学家看到的种种细节，他们看不到，抠得再细，还是熟视无睹，对于受众来说，有也等于没有。就像猫的耳朵再灵，它要打盹睡觉，你是一点辙也没有。因为我们不能说，细节就是历史真实。

李零，铄古铸今—— 考古发现和复古艺术，三联书店，2007-08，￥2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