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28日星期三

金瓶梅式高级编辑法

以前没怎么读过陈之藩的文章,偶然拿到黄山书社出的《在春风里·剑河倒影》,觉得不错,就赶忙找来其他几本一并读了。这套书的开本较小,印得也不错,拿在手里挺舒服。更重要的是,编辑值得表扬一下,首先没怎么发现错字;其次没有乱删,而是采用了《金瓶梅》式的高级编辑法,删处加注,注明“此处删去XX字”;再者一些译名、习惯用语等没有遵照大陆的通常说法乱改。比如《一九八四》的作者,大陆译奥威尔,作者写成欧威尔,译名虽有点不同,读者怎会看不明白呢?还有大陆是“沦陷”还是“解放”,这边的编辑往往大笔一挥就改了,本书却来个“此处删去2字”,读来怪好笑的。

我一向觉得,既然环境如此之坏,删减原书再出版也是可以的,出版社和编辑如果负责任,应该注明本书有删减,哪里删了,删了多少。有些书,不是听别人提到,根本不知道是删过的,比如杨宪益自传《漏船载酒忆当年》和阿城的《闲话闲说》。我很喜欢《闲话闲说》这本书,待看到网友整理出的删节一览,才知薄薄一本书被删了那么多。贺卫方骂过徐中约《中国近代史》大陆版的出版社,其实这本书的电子版流传很久了,我也早看过,听闻出了大陆版,当下就一惊。对于这书来说,《金瓶梅》式编辑法怎么行得通呢?那得删掉多少内容啊?如果都注出来,估计一页纸半页注。不注,像贺老师这样的,就有上当受骗之感,气得大骂一通。说实话,这种书出来也没多大意义,我要是那个倒霉的编辑,估计跳楼的心都有,厚厚一本书处处是陷阱,一不小心,处分背上身,这紧要关头哪还顾得上读者。

因为陈之藩先生得享兰陵笑笑生大人的待遇,所以他的这套集子读来颇为有趣。比如“此处删去3字”最好猜,当然是永远伟大正确的某组织了。不是3个字的就要动下脑筋了。例如:

他为那千百万XXXXX生灵的被宰割而啼。(=“中国大陆的”),(文:《愿天早生圣人》,收入《在春风里》)

以欧本海默为例,欧本海默是娶了个曾经当过共产党的太太,也曾经与共党有过联系,但这是在共产党思想最风行的时代,XXXXX。(=“好人上的当”),(《科学家的苦闷》,收入《旅美小简》)

马克思主义者最会答这个问题,一句话即可了之:XXXXX XXXXX。(=“顺我者进步,逆我者退步)(《风雨中谈到深夜》,收入《剑河倒影》)

因为有注,很方便对照,可惜网上并不能找到所有电子版,就不遍寻正确答案了。

平时我们稍一兴奋,总会有人说:别高兴得太早了。果然,我稍微认真点看,就发现问题来了。《在春风里》有纪念胡适之的一组文章,但细看目录,居然只有”之二“到”之九“,”之一“哪里去了?我简直怀疑自己眼花了,前言后记一点说明也无,但对照电子版,果然是删去了。想想也是,这要怎么注呢?难道前一篇文的最后加个注”此处删去整整一篇文“?发现这个机关以后,当然明白被删的肯定不只这一篇,对了《旅美小简》的电子版,也发现删了《钟声的召唤》和《悠扬的山歌》两篇文章。

《第一信──纪念适之先生之一》究竟写了些什么呢?原来适之先生在给作者的信中大谈世界形势:

我说这四十年的共产党的胜利只是一个小小的逆流。但我也曾说,”这个民主自由的运动,正因为这是一个有人味的爱好和平的文明运动,时时刻刻有被暴力摧毁的危险。“……话虽如此,我观察了这十年(1947-58)的世界形势,我还不悲观,我还是乐观的。

时间印证了他的话。只可惜,大部分逆了的地方转正了,他的故土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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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藩,蔚蓝的天·旅美小简,黄山书社,2009-6,¥16
陈之藩,在春风里·剑河倒影,黄山书社,2009-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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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藩,一星如月·散步,黄山书社,2009-6,¥20
陈之藩,时空之海·看云听雨,黄山书社,2009-6,¥16

15 评论:

  1. 哈,這個有趣。黃山書社的編輯也老實得有點過份,肯定是可敬的書呆子。

    談到金瓶梅,我只讀過一個版本,應該是屬於詞話那個系統,而且也讀不完。好像沒遇到金瓶梅式高級編輯法。不知潔本有多潔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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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原來這麼有趣,我倒想找陳之藩大陸版回來欣賞一下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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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阿城的《閑話閑說》也遭刪減?幸好我看的是時報文化版。

    噢,剛在書架翻出來看看。天,原來是作者親筆簽名送給我的。罪過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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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我喜歡老實的編輯,呵呵。馬吉如果有港台出的版本,可以不用買了。或許將來可以將這些書做個展覽,如果我命夠長的話。

    內地的『金瓶梅』詞話本流行兩個版本,戴鴻森校本刪19174字,新出的陶慕寧校本刪4300字,我買了後者,也沒顧上讀。查建英有次談到80年代上大學時有人不知從哪找來個全本,全班同學爭相傳看,專挑那些此處刪去XX字的內容。

    『閑話閑說』刪減不少,有時刪幾句,如:

    你们若有兴趣,翻翻四九年以来的中国大陆 “运动”史,对近代百年真是逐个儿清算。举大家都熟悉的名字为例,从康有为梁启超到蔡元培胡适之梁漱溟俞平伯再到储安平齐白石,各色人等,正是大陆的近当代“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红楼一梦,好画毛泽东“最新最美的图画”。齐白石先生幸亏在新中国逝世得早,否则一九六六年有他的好看。(第5節)

    有時刪整節,如:
    新文学的功利主义,到毛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可说是重新油漆了一番,像个新样式。
    它作为战时动员可以,道理就像战时需灯火管制,可和平时期还灯火管制,难免令人想到战时。
    这个新样式,影响了直到今天的大陆小说,不可不说上两句。 五四的新文学里,加给小说的是 “改造国民性”,所以小说是手术刀,划开哪一层,哪一个部位,端看革命者的需要。
    到了《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刀子下得不太一样了,大众当然要被改造和被宣传,但大众的 “国民性”到这时因革命的需要,并非一无是处,大众需要 “宠”一下,才好做革命的力量,所以有动员大众,为大众服务的说法。
    为大众服务,当然有大众文学,再加上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这一来,你们是不是觉得有点恢复世俗文学的味道?
    唐玄宗、宋徽宗再是文艺皇帝,明崇祯再有为,都没有想到利用世俗文艺,难怪毛要感叹“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台版應該是59節吧?大陸版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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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我就是喜歡書中那長長的xxx,看着也開心.收集起來,有朝一日當文物展覽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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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XXX是我用的了,書中是只注「此處刪去幾字」。不過這套書算不錯,比那些刪得不明不白的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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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即是用《廢都》筆法,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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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馬吉真是博聞。

    《廢都》真是從內到外就學金瓶梅,第一版是用了□□□□,去年說解禁了,出的新版改成只注「此處刪去幾字」。就《廢都》而言,不似無奈之舉,更像一種商業噱頭。

    聽說這書以前被禁了,我也好奇找來看過,不過就實在不能欣賞。我覺得《廢都》大概是拿禁書炒作的始作俑者了,《上海寶貝》之類都是學它,一禁就大賣,市場上還到處都是,不知是怎麼弄通上邊來個免費廣告的。這次號稱解禁出新版,卻冷冷清清的,也沒見有什麼人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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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當然啦,現在x級色情書,圖,片網上網下比比皆是,誰還稀罕廢都的解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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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也有道理。環境不同了,原來管用的一些策略未必還有效。現在的出版業已經要向影視業學習炒作技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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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廢都》只是賣噱頭,其實沒甚麼好看啦.《上海寶貝》更是等而下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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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廢都》是很久以前看過幾頁,看不下去了。

    《上海寶貝》作者上次來美國演講,現場有人罵到她七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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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Hi! 剛好路過,我也正在重看陳教授的散文集。裡面收錄了《旅美小簡》《在春風裡》《劍河倒影》《一星如月》,如你想查找哪些被刪減的,在下可以效勞。
    呵呵!那編輯也真老實得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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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謝謝這位路過的朋友。這套書我已經讀過了,暫時也無重讀的計劃,就不一一對照刪減內容了,謝謝您的好意。我寫這篇文,也是感慨一下所要面對的現實。

    再提幾句《廢都》和《上海寶貝》。《廢都》的熱鬧情形我是聽說,《上海寶貝》的熱鬧正趕上了。當時有朋友丟給我一本,看過後又丟到了圖書室,讓它繼續蠱惑未來國家棟梁們的小心靈。有趣的是,後來我才知道這本小說有多個譯本,不少外國朋友都知道或者讀過,對中國的社會現狀充滿好奇,我就解釋一下這書的背景和社會生活的變化。當然,小說本身不怎麼樣,三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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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不用客氣!
    好端端一本書被刪得七零八落,真的很無奈。不過像陳教授這類作品,不被禁絕已是奇事,相信銷量也不會很高。但仍有書商肯花那麼多功夫編輯出版,想也是有心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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