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13日星期二

大島

在《女贞汤》里,大岛是一个岛,它可以轻易沉没或者消失不见。但现实中,有这么一片地方,隐约和大岛的历史有些相似,这是一个内陆山区,地理课本上形容它的地貌特征是“千沟万壑”,在此姑且也叫它“大岛”吧。

大岛曾是“统一堂”总堂复兴之地。但统一运动胜利之后,总堂主再没有回来过,尽管他曾经住过的窑洞像是文物一样保存下来,让人们瞻仰。大岛原来一首流传已久的男欢女爱的“酸曲”被改造成歌颂总堂主的歌,歌里唱道:“东方红,太阳升……“

形象特别和蔼可亲的副总堂主倒是曾经回来过一次,他流下了几滴眼泪,说:“要把大岛搞起来。20年来,我们对不起这里的人民。我的心里很难受。真没有想到,解放20年了,这里人民的生活竟是这样。”说完这句,他就走了,忙于应付阴晴不定的总堂主和京都乱相。大岛,原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大岛不是没有走运过。大岛人别的本事没有,挨饿的本事一流。无论历朝历代哪党哪派,大岛的人都能学会在饥饿中度日。若果有人写一本《大岛灾荒史》,能刨掉的年份实在不多。当然,天灾也有,人祸不少。大岛所属分堂的堂主素有“老实人”的名声,但老实人大概不堪用,难得总堂主的真正赏识,往上爬的空间不大。于是在号称全国闹灾的三年,“老实人”表现得没有那么积极进取,上面的政策大概还是要紧跟的,但执行起来不免打个折扣,再加上大岛人在对付饥荒上一向训练有素,三年下来,包含大岛在内的分堂非正常死亡约4万多人。而相邻的另一个分堂,自然条件没什么两样,但分堂主非常有进取心,紧跟总堂,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结果非正常死亡人数超过66万。

一九八零年代,大岛出了一个伟大的作家,他呕心沥血写了三卷本的大部头小说。据说现在,这本书仍然被青少年选为最欢迎的书目,理由是它非常励志。我在20岁左右的时候也读过这部小说,对它很有感情,但现在却不忍再看。没错,作家不停地告诉读者总有希望的,总是有希望的,但看看他笔下人物的终局,就知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他改变不了大岛和大岛人的悲剧命运,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小说完成几年后,他孤独地死去。他没有赶上作家发财的年代,当年为了到京都领个文学奖,还要劳烦弟弟四处给他凑钱才能成行。十八年过去了,若他在世,会忙着给电影电视写剧本吗?

两三年前,我去了一趟大岛,去之前已有心理准备。我知道山更加秃了,水更加黄了,天没那么蓝了,河里都飘着油花,但当我下车,看到前方横亘着一条宽阔的高速公路时,还是被震撼了。那条路好长,似乎没有尽头,以致于我不知如何绕过它。幸好路刚修好,还没正式通车,我拎着行李,战战兢兢地走向另一边。那天晚上,我住在一间有些破旧的窑洞里。夜里很静,偶而有几声狗叫声,我昏昏睡去,梦里仿佛回到三四岁的情形。醒时,望望窗外,恍若隔世。

4 评论:

  1. 我不是個容易“被震撼”的人,可當年看黃土地,看到無邊的黃土,無盡的貧困,眼淚不覺上湧。都說中國進入盛世,大島怎麼還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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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不知曾兄居然還去過那裡。這些年物質上還是有改善的,但環境破壞也比較嚴重。還有其它一些複雜的情況,我了解得不夠多,缺乏冷靜的觀察。以後有空再談談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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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我寫得不清不楚的。年少時我每年隨父母回鄉下東莞探親周濟,大陸(文革後期至開放初期)的貧困我深有體會。不過,那時東莞的貧困,怎麽說呢,應該說是跟我想像中的貧困之地差不多。況且,那時像我家一樣的香港低下層生活也好不了太多。

    後來看電影黃土地,方知道,有些景況,是我想像也想像不來的,震撼不已。我想,不管怎樣,經過這麼多年全國經濟發展,大島的景況應該有一定的改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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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貧困當然還是大島的標籤,但是與從前相比還是有改善。其它問題很多,如環境、土地、城市化等等,政策東變西變,沒有穩定性,而且從來不會為錯誤負責任。農村越來越凋敝,新一代年輕人離開家鄉,他們可能成為富士康裡的年輕人,比路遙那一代更沒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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