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看到新闻,说有23位老人上书人大,要求取消新闻出版的预审制。这听起来是多么美妙的提议,只可惜未必能入某些人的耳。在签名者中,我看到萧默的名字,他是研究敦煌艺术的学者,《一叶一菩提——我在敦煌十五年》一书的作者。
说起来好笑,当我听说有这么一本书出版时,它在市面上已然不见影踪。可以想像,这书的首印估计也就几千册,待因莫名其妙不能再版的消息一传开,市面上未卖出的反倒被读者一抢而空。像我这种后知后觉的,还上哪里寻去?不过我实在想看一眼,听到万圣有漏网之鱼,跋山涉水地跑了去。万圣是个好书店,曾有一段常去,现在住得远了点,一想到北京壮观的交通景象,我连逛书店都在近处凑合了,以后还是应该勤劳些。
我对萧默这个名字很陌生,但有人提到高尔泰,才想起这二人曾打过一场笔战。萧默是萧功秦的哥哥,清华毕业后被梁思成推荐到了敦煌,在那里与高尔泰成为了同事和朋友。成书之前,《〈寻找家园〉以外的高尔泰》这篇文章已发表并在网络流传,尽管高尔泰人在海外,禁不住他的支持者群情激愤,很快发了公开信,萧默亦回信,两人用词都很刻薄,极尽谩骂挖苦之能事。双方亦都有网友支持,一时间议论纷纷,好不热闹。我也看了文章和信,但说实话,仅凭那些文字,哪能分清是与非,亦或者,本来就各有是有非?
高尔泰去国多年,知道他的人已不多,比如我,依稀听过所谓“四大美学家”,李泽厚还知道点,高尔泰就完全没听过——直到朋友推荐《寻找家园》。再问问身边兰大毕业的几个朋友,专业都与美学不相干,但无人不知高某人,小圈子里口口相传的力量就是这么强大。《寻找家园》很奇怪地能在花城出版,虽然只是个删节本,但高尔泰的坎坷命运和血泪文章已经打动了不少读者的心。忽然,萧默这样的一个昔日同事兼好友描绘了另外一个所谓”复杂面貌“、”有着人性阴暗面“的高尔泰,一下子打破了许多人心目中那个历经磨难的智者形像,难免引起争议了。
高和萧争辩的一些基本事实和细节都出入甚大,事隔那么多年,人的记忆原本就不可靠,也没什么知情人站出来,是非就更难说清。好在又不是选超女,非得拣边站。在读过《一树一菩提》之后,我更觉得当年的情况十分复杂。研究所本是个小单位,由于地理原因,甚至有点与世隔绝。1963年萧默刚去时,研究所五十来人,连家属不过一百多人,生活条件艰苦,人际关系亲密。但有人就少不了纷争,尤其政治运动一来,哪也隔绝不了,表面上的平静很快被打破,斗争的程度甚至比外面更激烈。运动的冲击也造成了权力、身份和地位的改变,加剧了人际关系的紧张,夫妻、朋友、师生、同事之间的关系都得经受考验。尤其处境不同,更难相互理解。原来常书鸿是所长,他的太太是书记,研究所像个夫妻店,文革开始后这一家很快倒台,和老右派高尔泰一起成了人民的敌人。萧默的处境好一点,虽然有一段差点被打成五一六分子,大部分时间还在革命群众的行列。二人的笔战中,萧指责高告密“偷听敌台”,高指责萧对他这类“敌人”态度恶劣,不管事实如何,至少当时他们的所谓友情若存在,也早就岌岌可危了。
我在看《舒芜口述自传》时,读到他讲在事件前与胡风的见面时,反而长舒了一口气。不管交信是怎么一回事,是不得不交还是主动交,其实那会二人已经交恶,这反而好理解一点。倒是那篇公开发表在报上的《致路翎的公开信》,我不是太理解。有位编辑杨葵出了本书《过得去》,里面提到老年路翎拿稿给他看,但稿件比中学生作文好不到哪去,路翎委屈得说了点什么,他的老伴在一旁翻译道:
他说,鸟关在笼子里时间太长了,放出来,就不会唱歌了。
杨葵在书中还写了不少作家,都不及路翎这一小段令人印象深刻。人性有多复杂我不知道,我只愿这社会少考验一点人性,多给人们一点自由的可以舒展的空间。现在虽然没有往日那种政治运动了,但周围的人,包括我自己在内,常常惶惶不安,这社会是不是也有点问题?
萧默,一叶一菩提——我在敦煌十五年,新星出版社,2010-04,¥32。高尔泰,寻找家园,花城,2004-05,¥20。
杨葵,过得去,广西师大,2010-04,¥24。
謝謝曉莊。讀了你的大文,很想找蕭默和楊葵的書來看。
回覆刪除拜讀大作,牽引到讀其他書,謝謝。
回覆刪除楊葵的書好找,蕭默的書當當卓越都下架了,豆瓣連條目都刪除了。
回覆刪除呵呵,不妨,台灣的博客來仍有庫存,蕭默的有三本之多,已下單了。謝謝曉莊好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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