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戏

昨天看了场国家京剧院的新编历史剧《曙色紫禁城》，非常欢乐的一出戏。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历史是这样精彩的：慈禧老奶奶有个青梅竹马的小情人，他的名字就叫做荣禄老爷爷。荣老被差使到东北调停日俄之战，受了洋人的气，没几天翘了辫子。死前荣老回首往事，百般愁肠，写了个折子，劝慈禧老奶奶别和光绪、康有为等小孩子置气了，顺应形势推行新政吧。慈禧老奶奶得知荣老爷爷死讯后万般悲痛，光绪和德龄在旁又一通扇乎，这位固执的皇太后终于下定决心要大搞新政富国强兵赶跑万恶的小洋鬼子。

剧中有一场戏特别有趣：荣禄老爷爷非常和谐地坐到了慈禧老奶奶的身旁。慈禧老奶奶的一会撒娇似地发表她的爱情宣言：“我为的是我的心！”一会又多愁善感起来：“我也是个女人，我也需要人疼，需要人爱！”看到这里，我笑到差点不记得自己是坐在二楼看台边了，好像在家里看琼瑶剧。转念一想，琼瑶阿姨可能会觉得这些词太稀松平常了，琼阿姨喜欢打比方：你是风儿我是沙，你是雷公公我是电婆婆……

看过这戏才知道，原来推动历史前进的力量不是什么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更不是什么马恩列斯毛大爷，那是什么呢？是伟大的爱情！啊！爱是一种崇高的感情！爱是多么纯洁，多么高尚，多么无以伦比！爱能把坏人变成好人，死人变成活人，假恶丑变成真善美，老佛爷变成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以上写的都是玩笑话，请各位别见怪。其实这戏不错的，布景很精致，服装很漂亮，伴奏不是三五个琴师，而是一大班乐队，演员有好几位名角，唱得高潮处也大把掌声，但是唱词有时好像不是那么顺，剧情更是……当然戏台上的经典很多都是野史，用点慈禧的野史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可这出戏，我就总觉得有那么点问题。中国的戏曲原本是最大众化的艺术，我看老戏时常忍不住感叹：怎么那么俗呢，太俗了吧！老戏里还有些陈腐的价值观，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但是，老戏里有活生生的人，有伦理，有家常，有人情冷暖，有世事沧桑……我并不喜欢《秦香莲》这样的故事，但是听到演员在台上唱（评剧）：

你思一思来想一想啊，想当年你读书不分昼夜，我陪你织布纺线不眠不息。你忘了全家人苦熬岁月，就为的是你呀，金榜以上把名题。你只顾作高官，哪知道家中无柴又无米，儿女们腹内无食身上无衣。无奈何千辛万苦把你寻找，谁知你招驸马停妻娶妻。十载恩爱你全都忘记，为富贵你就忍心把骨肉分离。你拍拍良心问问自己，难道说你的心肠是铁打的！

即使心里并不认同这样的故事，此刻也会同情秦氏苦命女，恨不得上台打陈世美几棍子，老戏往往就能这样深入人心。

可惜时移势易，原来最大众化的艺术生生给逼成了阳春白雪，忠实观众多是些老头老太太。我理解一些力图革新戏曲的人，想做出些改变吸引时下的年轻人。我也并不觉得必须全都copy传统，布景服装伴奏甚至唱腔等等的改良都可以试一试，但是人得有灵魂，戏得有戏味，老戏的成功并不只在于唱段好听，新编戏如果只是些漂亮的花架子，恐怕也难有持久的吸引力。这几年我看过几出新编剧目，老是演员在台上一本正经地演，我在座位上笑得前仰后合。在此我要忏悔一下：不是我不小心，只是真情难以抗拒 ……

最后顺带提一下，有本讲戏的书非常好看——《老戏的前世今生》，作者傅谨是一位研究戏曲的学者，他像说书似的，将一些老戏故事的源头和变化娓娓道来，比学术文章有趣多了。

傅谨，老戏的前世今生，人民文学，2007-7，￥2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