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日星期三

主人 or 公仆?

查建英的《国家公敌》(enemy of the state)一文在网络上流传甚广,最近她又在《纽约客》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国家公仆》 (servant of the state),这次newyorker官网上只有个abstract,有热心的网友扫描了全文贴出来(例如这里),个别地方次序有点混乱,但只要仔细读,基本上能找到上下文。昨天朋友告诉我说网上已经有中译版(在此),这应该是个初稿,译得已经不错了,只是有些引用的部分没有去找原文,直接按字面意思译了;还有些词的翻译可以商榷一下,比如court poet译成“御用文人”似乎好一点,meliorism一般解释成“社会向善论”,文中我觉得更接近“渐进改良主义”的意思;人名上,对王蒙有批评的诗人Zhang Er应该是“张耳”吧。

查建英回顾了王蒙的人生历程,也说了不少的旧事,比如王蒙与刘 晓 波、王彬彬的争论,王蒙在21年前的行动、发表旧同事的私信(其实是掺合了其他人的信一起发表的)、法兰克福书展的发言被批(奇怪这事我倒不知,太不关注新闻了)等,还提到了她和王蒙在新疆访问的一段经历(这段很有意思)。《国家公敌》一文中查建英写的是她哥哥,一位顽固不化的理想主义者。时代和社会匆匆地变来变去,多数人也只能随波逐流,她的兄长本来应该是个坚持理想的英雄,却被时人看作是滑稽的自不量力的堂吉诃德。查建英的英文漂亮,但更出色的是写出了理想与现实的困境以及人生的荒谬性。

与查 建 国相比,王蒙这个人物复杂得多。他是个长袖善舞的官僚政客,也是个卓有声名的作家,曾被视为社会良心的代表,也被说成是虚伪可笑的御用文人。时代慌慌忙忙地向前跑,王蒙总能不掉队。看到他与查建英等上凤凰卫视的《锵锵3人行》,议论起社会和网络上的热闹事也头头是道。这两年国学热,他也讲起了老子。前两年红学热,他早年写过些文章,再出一遍就是了。自传出了好几册,该隐讳的地方都隐讳了。至于他以前的那些小说名作,我应该看过几篇。早些年流行那种《中篇小说选》、《短篇小说选》之类的书,图书馆好多,我翻过一些,王蒙、刘心武、蒋子龙、茹志娟等的作品我都见过,也许是因为太隔,什么印象也没留下。记忆中倒是张贤亮的小说比较有风格,后来他也与时俱进,忙着办影视城活跃地方经济去了。

因为查建英这篇文章,我反而有兴趣去看王蒙的原文,长的就算了,短的浏览一下,可以更理解当时的语境。现在有网络和数据库,查找起来很方便。下面是《黑马与黑驹》(左)、《狂欢的季节》(右)的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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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礼》的这段话,老实说我看着觉得挺滑稽,这就是所谓的“忠诚”吧:

“党是我们的亲母亲,但是亲娘也会打孩子,但孩子从来也不记恨母亲。打完了,气会消的,会搂上孩子哭一场的。”

或许在王蒙等人的心里,尽管在同志间显得孤立,思想上属于少数派,也受到过怀疑和打击,他们仍然认同这个state的合法性,认同革命的合理性,认为不好的不光彩的都是历史前进绕不过的弯路和必然要付出的代价,所谓“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而激烈批评他的人,称他为“高级奴才”的人,正是这套逻辑的质疑者。立场的不同,对历史和现实的解释常常是针锋相对。你走一个极端,我就要往相反方向走到尽头。就我个人来说,不能赞同因为“一切向前看”,过去的罪过就可以原谅,不去提,当它没发生过。我也不能赞同把某个领袖或者组织看作是一切罪恶的根源,天降的evil,这样说往往很解气,却是一种偷懒的解释。还有一些假设性的提法,比如另一个领袖或者组织聪明点少犯点错误就好了之类,其实没什么意义。一个盘子里两个烂苹果,有挑的余地吗?但是不去反思历史,只顾着“一切向前看”,是不是就能走向光明的未来,也是一个问题。方向不对,可能走进深沟里去,到时受苦的是谁呢,肯定不是公仆们。

补充:审校后的译文PDF from  译者

补充:林培瑞谈论王蒙(from 译者):

林培瑞:年长的一辈也有另外一个问题,比如,我提王蒙做例子吧,王蒙本来他到美国来,住过我家,我很喜欢王蒙,也很喜欢他的一些小说,他很清楚,他当然脑子很清楚,中国的CCP革命的历史等等,他很清楚,完全清楚,但是这一辈,包括张贤亮,也包括我敬佩的一个刘 宾 雁,前几年过世的,这一代有有一个问题,他们在40、50年代参加革命,是真正有他的理想,他真的为中国社会好,他真的希望能够为人民服务,然后57右派一来,什么大跃进、大饥荒一来、文化大革命一来,一直到陆 肆一来,他们这些一帮、一帮、一帮的受很大的打击,他不能坚持原来的那些理想,可是也很难放弃它,我觉得可以理解。我爸爸也是这种例子,我爸爸是一个美国老左派,嘿嘿,他30年代大学生带到苏联去看新世界,然后斯大林的消息一出来,毛泽东闯祸的消息出来,他一辈子,他知道这些事儿,我也告诉他,但是很难脱胎换骨,这是人性的问题。所以王蒙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我不能谴责他,我理解他,当然我不喜欢他的这种徘徊彷徨,但是我可以理解。所以这些自我审查,和受教育受得很糟糕,和这种一辈子的理想很难改,这都是一些影响知识分子的一些问题。

7 评论:

  1. 曉莊,說得很好,我在臉書轉引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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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謝謝曾堯兄和馬吉。我本來就想發個鏈接,後來多寫了幾句,也是too simple,sometime naive。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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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王蒙那一段講得很精準。特好!^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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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謝謝魚頭老大贊同。呵呵。

    這幾年看太多無奈的現實和無奈的人,反而多了點理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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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这篇博文很精彩,特别是结尾的评论,我很赞同。
    PS.我曾经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只是理想在现实中找不到一点点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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