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書瑣話: 张爱玲也读人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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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过张爱玲散文集的人可能都对两篇“怪文”有印象，那就是《谈看书》和《谈看书后记》，这两篇文章相当长，评的不仅是电影和小说，还大谈特谈几本人类学著作，可见张爱玲的兴趣广泛，读书很杂，即使离群索居，也能自得其乐。

话说人类学当然是门复杂的学科，并不好念，要在美国大学读人类学的PhD，三五年恐怕没戏唱。但对于普通读者来说，一些并不太难懂的人类学著作也有可看性。曾在网上看到有人列举中国人类学的经典著作，提及费孝通的《江村经济》、许烺光的《祖荫下》、林耀华的《金翼》，可巧这几本书我都翻过，虽然对人类学来说我仍然是门外汉，从未指望从书中学到什么知识和理论，但读后也觉津津有味。

这几部作品都有点“出口转内销”的意思。“出口”很早，原本都用英文写成，1949年前已在国外出版，赢得好评。“内销”很迟，中译本出版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据我查考，《江村经济》的全译本在1986年问世。《金翼》的简体字本在1983年出版，更早时台湾曾出版过一个译本（《金翅》，宋和译，1977）。《祖荫下》一直未见过大陆版，我在图书馆见过一套台湾出版的《许烺光著作集》，第二册《祖荫下》的出版时间是2001年。

《江村经济》的名气可能是最大的。尤其近些年来，学术界提倡“社会科学本土化”的声浪不断，《江》被推到了“先锋”的位置。这种称赞当然也是有道理的。同时代的杨庆堃先生就曾说过早期的社会学人只是很机械地将社会调查的方法应用于中国，而没有理论系统的解释，《江》是首部有理论背景的书。但是，现在的“先锋”或“经典”，以前也是出了名的“毒草”。众所周知费孝通先生是五七年的大右派，其中一项罪名是他搞为帝国主义服务的“买办社会学”。有罪名当然要找证据，因此1957年费先生所在单位中央民族学院曾专门印过一本供“内部参考”的《章罗联盟骨干分子费孝通所著“中国农民生活”一书的摘译》，这是我见过的最搞笑的但有历史价值的一个特殊版本。费先生本想通过自己的研究为中国凋敝的乡村经济寻找出路，但这本摘译的开篇却说：

“为了批判右派分子费孝通一贯投靠帝国主义反动丑恶的政治本质，及其向外国主子供给情报资料的罪行，我们特就他所著《中国农民生活》（又名《江村经济》）一书，摘译其中最能代表他的反动观点，反对党所领导的人民革命事业，为垂死的封建地主阶级谋出路，以及有意向帝国主义者提供情报数据的部分，编成这个册子，以供参考。”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恐怕更喜欢的是费孝通用中文写的《乡土中国》、《皇权与绅权》等著作。费先生的文笔极好，多复杂的道理，他都能用简洁平实的文字条理明晰地表达出来，不似现在有些学者，不知学问是否真的很大，但文章深奥晦涩难懂之至，没翻三页就把读者吓跑了。我认识一位费先生曾经的同事。她告诉我说，当年有一次学术活动，他们负责将与会者的文章翻译成英文。费先生的文章翻译起来是种享受，但另有一些人，中文都没学好，颠三倒四，看不懂他要说什么，翻译起来就是苦差了。

与费先生同时代的学者，许烺光先生和林耀华先生看来都有这样的风范，《祖荫下》和《金翼》同样流畅可读。《祖荫下》与《江村经济》的写法近似，作者都好像一个拿着手术刀的医生，把一个村庄像解剖麻雀一样，展露在读者的眼前。中国有千千万万的村庄，一个村庄并不能代表全部，但俗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解剖一个麻雀有助于我们了解整个的种群。同理，细细地剖析一个村庄的地理、人口、亲属关系、经济与社会制度、文化生活等，也有助于我们了解中国的农村社会。

《金翼》写法与前二者不同，它以小说体写成，当然又与寻常的小说有些不同。首先它写的都是真人真事，只是改了姓名而已。其次作者并不像寻常小说那样注重刻画人物的细节，写人物的对白，而是如同一个说故事的人，以一个普通农家子弟的一生为主线，将两个家族的兴衰历程娓娓道来。林耀华先生写的其实是自己家族的故事，当他写到年迈的东林（核心人物，即作者父亲）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被日军侵扰的故土，告诉孙儿“别忘了把种子埋入土里”，写到小哥（即作者）离家读书，坐在远行的轮船上“看着家乡的水流、河岸、轮船、市镇，一切仍这样熟悉”时，我好像体会到了作者在冷静笔调背后那掩饰不住的深情。动笔时林先生在美国哈佛大学当助教，必定时常牵念在抗战中挣扎的故土和家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