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燕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系主任吴文藻先生不仅有位著名的太太（作家冰心女士），还有四位著名的学生——费孝通、林耀华、瞿同祖、黄迪。这四位都是1910年生人，生肖属狗。冰心高兴时喜欢开玩笑，戏称四人为"吴门四犬"，这个外号一来二去就传开了。这是一九三零年代发生在燕京大学的一件小趣事。燕京虽是教会学校，但学风自由，有着全北平最美丽的校园，一位热爱中国的外国校长，多位中外知名学者，无数勤勉好学的学生。但在1949年，兼任驻华大使的校长无奈返美，他的名字成为"夹着尾巴逃跑了"的帝国主义的代表符号，出现在新政权领袖的宏文《别了，司徒雷登》之中，为时人所讥笑。他所创办的燕大也于1952年走入了历史，校园划拨给了北大，科系并入了多所大学。燕大没有了，曾经的老师和学生们四散，留下无数传说在风中飘荡。
不知司徒先生如何看待时代的变迁和事业的兴衰呢？他在1921年为燕大选新校址时有没有请人看过"风水"呢？当然司徒先生是位基督教人士，不会搞这一套。风水可能是华人特有的一种文化，虽然作为封建迷信曾被禁止，但从没有真正消失过。曾经的燕大毕业生——林耀华先生写过一部书《金翼》（the golden wing）。金翼为何？风水术语也。
《金翼》全书以小说体写成，书中写的是真人真事。黄家其实就是林耀华的家族（居住于福建古田县"黄村"）。核心人物黄东林的原型是林耀华的父亲，耀华是他最小的儿子，书里叫小哥（六哥）。在黄村，与在中国的其它乡间一样，风水似乎是人们生活的一部分，家族兴衰以风水的方式被人们理解和诠释。黄家、与黄家有亲戚关系的张家，两个家族的兴盛衰败就是这样的乡村传奇。 黄东林原本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家境偏差，没多少文化。他是1871年生人（据《银翅》中对林耀华的访问），4岁父亲去世，14岁祖父去世，叔伯们分了家，东林的母亲、兄长东明和他守着几亩薄田勉强度日。在东林30岁左右，他的小生意初见起色，可惜好景不长，哥哥东明突然重病离世。
作为唯一的成年男子，东林要照顾母亲、寡嫂及两男两女4个孩子，还有自己一家（妻子、一儿一女），一大家子的生活又重陷困顿。 但是黄东林又非一个普通的农民。他从小就不安分，不喜种田，常在外游荡，有些见识，脑筋灵活。二十多岁时，他就与姐夫张芬洲（原为乡村医生）合伙在附近的湖口镇上租铺面开了个小商店。湖口镇人口越来越多，与福州市、玉田镇之前的贸易日益繁荣，成为城市和乡村之间的商品中转站。商店的生意不错，慢慢地从小做大，专营鱼、稻米、药的买卖。在东明死后十年，黄家又过上了富足、安宁的日子。东林的事业和生活都走上了轨道，养大了两个侄儿（按排行称大哥、二哥）、两个侄女（已出嫁），自己有了四个儿子（按排行称三哥、四哥、五哥、小哥）。
在辛亥革命那年，有位算命先生为东林批过命，说他一生必经七灾八难，但今后他的家事和生意将兴旺发达。他至少有四个儿子，日后都能光宗耀祖。他在五年内将有一次大难，若能安度危机，今后的日子将平静如水。 商店的生意果然越来越兴旺，黄东林和张芬洲都攒了不少钱，他们请了风水先生看遍黄村，终于找到一处"龙吐珠"的风水宝地。芬洲心眼多，瞒着东林就请人动工，没留下足够的地给妻弟。东林知道后大怒，但也只好另选地方。在建屋过程中，东林与另一个家族产生了林地争端，甚至一度被抓进了监狱，官司一直打到福建省最高法院，东林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他重获自由，并挽救了濒于破产的店铺。 张、黄两家的新居相继落成，都是村里难得一见的宽敞宏大的建筑，迁入新居成了两家兴盛的象征。这一年东林四十几岁，芬洲五十多。算命先生的预言好像实现了。大难已过，东林的事业能否更发达，余下的都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吗？
虽然失去了“龙吐珠”，但受过良好教育的东林大儿子（三哥）的同学陈香凯竟也懂得些看风水的窍门。他称赞黄家所在地是“好风水”——山看上去像一只鸡，头和脸朝向一边，而它的金色翅膀伸向黄宅。“金翼之家”的说法很快便尽人皆知，有这么好的风水庇佑，黄家的繁荣兴旺是可以期待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东林逐渐成为全县知名的商人，他以稻米等货物起家，辉煌时经营过本地的食盐（曾垄断）、木材、轮船等诸多生意。他是本地知名的绅士，在商界享有很好的声誉，与当地政界、军界、教会等都有良好的关系。他的儿子们渐渐长大。三哥教会学校毕业，又被基督教会选中到美国留学，归国后成为地方上有声望的人物，助父亲拿到了食盐和轮船的经营权。小哥也去了教会学校念书，未来有光明的前途。四哥有经商才能，帮父亲打理生意。五哥热心公共事务，交游广阔，参与地方治安和轮船生意。
在黄家越来越兴盛之际，张家却日渐衰落。芬洲有三子，大儿子、三儿子相继得病亡故。芬洲成了一个孤独的老人，在郁郁中死去。他的二儿子茂衡成了复兴家业的唯一希望。茂衡不听东林劝告将老店的股份全部抽走，与别人合伙开了新店。他的冒险并没有成功，同伴侵吞了店里的钱，逃跑到山里做了土匪，张家自此一蹶不振。为什么占了“龙吐珠”这样的宝地，张家竟败落至此？风水先生自有一套解释，他说宝地已被横穿龙头山的西路毁了，道路像一把利剑斩断了龙尾，龙死掉了，因此这块地反而成了不祥之地。
黄家兴盛之时也现分裂之兆。首先是侄子吵闹着要与东林一支分家，随后两个侄子又各自分家，整个过程伴随着无休无止的争吵和打闹。家族的战争才得休止，真正的战争却来临了。先是一场当地军阀之间的内战，随后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然后是1933年十九路军的“福建事变”，接着是共产党的游击队引起的动乱。每一次战争给老百姓带来的都是惨重的损失。1935年，地方上暂时恢复了平静，五哥（三儿子）却突然病故了。五哥的广泛社会关系曾是父亲生意的助力，他的去世不仅令家人悲痛，大家庭永失完整，对家族事业也是重大的打击。
1937年，更恐怖的中日 全面战争到来了。1941年，日本已占领了福州地区。黄家和所有的老百姓一样，经历着战争的苦难。生意全部停摆，四哥在镇上照看残存的店铺，在轰炸中受过重伤。三哥随教书的学校转移到偏远山区，母亲黄太太随他而去。小哥在美国留学，归国后随任教大学迁到了西南大后方。东林回到出生之地黄村，晚年他是一个平凡的眷恋故土的老人，不管什么军队打过来，都舍不得离开家乡。而这个家庭的其他成员，已经四散各方。
东林少年时不喜种田，老是在外游荡，辛勤耕作的哥哥东明常批评弟弟的懒散。可到了晚年，在战争的阴影下，东林却耐心地教小孙儿种田，告诉他们“别忘了把种子埋入土里”。多年后林耀华（即小哥）谈到“金翼之家”的后事（见《银翅》），可知东林于1963年92岁高龄时去世。在此之前，他眼睁睁地看着二儿子（四哥）在土改运动中被划为恶霸地主，遭到残酷的处决（1951年）。整个家族被赶出了“金翼之家”，回到老房子居住，此后全家重又挣扎在贫困线上。东林本来希望三哥和小哥念书后能帮助他的事业，但他们后来都居留北京，极少回乡，与故土的联系越来越少，忙着应付一拨又一拨的政治运动……
传统的中国人信命运之说，他们常常说命是天定的，运是可以改变的，个人的奋斗可以掌握这个变化。年轻时算命先生给东林批过命，后来证明离奇地准确，那是否代表上天注定他将事业发达，家族繁荣？那么东林勤奋、精明、过人的眼光、社交能力、累积的经验等等，使他成为富甲一方的商人，这些都是他挣来的“好运”？“金翼之家”这个好风水的作用如何体现？只要不被破坏，它就能助这个好的“命运”一代代传下去？那么，张家的衰落，是没有好命，是不争气的后代挣不来好运，还是被破坏了的风水带来了噩运？
中国从来都有“富不过三代”的说法，无论家族多兴盛，似乎都难逃这一定律。黄家曾经有过荣耀的顶峰，但和谐是短暂的，纷争却无时不在。东林去世之时，留在家乡的孙儿们与他少年时在贫困中挣扎的情形好不到哪去。风水命理的解释无论多么玄妙，在剧烈的时代变迁之下，都显得软弱无力。东林一生历经晚清、民国、人民共和国等多个政权，他发家后的日子并不是平静如水，社会和时局反而经常发生大的动荡，家族的盛衰交替也就更迅速，更无奈，更势不可挡。
林耀华著，庄孔韶、林宗成译，《金翼——中国家族制度的社会学研究》，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9年12月第1版，2000年4月第2次印，￥12
庄孔韶著，《银翅——中国的地方社会与文化变迁》，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0年4月第1版，￥32
